臺北松山機場的入境大廳裡，陳峰緊握著手中的紅色隊旗，額頭冒出細細的汗珠。
他是重慶一所中學的副校長，這次帶著80名國中生及3位隨隊老師來臺灣參加文化交流活動。雖然過去帶過不少校外教學，但帶學生來臺灣，還是頭一遭。
孩子們剛下飛機，個個興奮得不得了，拖著行李箱，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。
走出機場，迎面而來的是臺北夏天特有的悶熱。
不遠處，1名穿著褪色藍色POLO衫、腳踩夾腳拖的中年男子，正舉著1塊紙板，上面寫著：「歡迎重慶陳老師一行。」
「陳老師！這邊啦！」
男子熱情地揮手。
他叫謝宏達，大家都叫他阿宏，在臺北開了20多年計程車，現在兼職替遊覽車公司安排接待行程。
「這幾天就麻煩你了。」陳峰客氣地伸出手。
「不會啦，大家出門在外，互相照顧嘛！遊覽車停在外面，天氣熱，我們趕快上車。」
阿宏一邊招呼，一邊幫學生搬行李。
這時，隊伍裡1名叫高宇航的男生，小聲對同學說：「這就是臺北喔？機場怎麼這麼小？外面的房子也舊舊的，跟我想像的不一樣。」
他的聲音不小，阿宏聽得一清二楚，卻沒有生氣。
「小帥哥，松山機場就在市區，方便最重要啦。等一下上敦化北路，你就知道臺北的街道有什麼特色了。」
2輛遊覽車載著師生出發。
沿途大多是屋齡不小的公寓，外牆有些斑駁，騎樓下停滿機車。對習慣重慶高樓大廈的孩子來說，臺北的第一印象確實有些落差。
阿宏拿起麥克風，笑著介紹：「各位同學，歡迎來臺北！我們這裡的大樓不一定比重慶高，不過馬路可是會咬人的喔！」
「馬路怎麼會咬人？」高宇航好奇地問。
「因為罰單會咬你的荷包啊！」
全車笑成一團。
阿宏接著提醒大家，垃圾不能亂丟，過馬路要看號誌，也要特別留意來往的機車。
「在臺北玩，安全最重要。很多規定不是故意找麻煩，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。」
抵達中山區的飯店後，學生們陸續辦理入住。
飯店有些年紀，大廳不算寬敞，地毯也略顯老舊，但櫃檯人員始終親切有禮。
高宇航喝完礦泉水，正想把空瓶放在茶幾上，旁邊的清潔阿伯便推著工作車走過來。
「同學，不好意思，寶特瓶可以幫我放到這邊的回收桶嗎？謝謝你喔。」
高宇航愣了1下，趕緊把瓶子拿過去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
「不會啦，謝謝你的幫忙，祝你們玩得開心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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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伯笑著離開。
陳峰把這一幕看在眼裡。
飯店的裝置稱不上新穎，但從櫃檯人員到清潔人員，待人接物都有種自然的客氣。
他突然覺得，這趟旅行或許會帶給孩子們一些原本沒預料到的收穫。
第2天，師生來到萬華。
遊覽車停在龍山寺附近，學生們走進老街，沿途是傳統佛具店、青草茶攤和各式小吃店。
老公寓外牆掛著斑駁招牌，巷弄狹窄，空氣中混合著線香與食物的香氣。
「這裡看起來好有年代感喔。」有學生說。
「臺北不只有101，這些老街也是臺北人的生活。」阿宏笑著回答。
中午，阿宏帶大家到1間開了40多年的「阿秀古早味便當」。
店面不大，廚房裡飄出陣陣排骨香。老闆娘阿秀姐正在炒高麗菜，看見浩浩蕩蕩的學生，忍不住叫了起來。
「阿宏！你怎麼帶這麼多人來啦？我這裡哪坐得下！」
「阿秀姐，大家分批坐嘛！妳的排骨便當這麼好吃，總要讓人家嚐嚐！」
阿秀姐嘴上抱怨，手腳卻沒停過，立刻招呼員工加快備餐。
沒多久，熱騰騰的便當陸續送上桌。
金黃色的炸排骨，搭配滷蛋、油豆腐、高麗菜和酸菜，旁邊還有免費供應的竹筍湯。
高宇航原本對老舊的用餐環境有些不習慣，直到咬下第1口排骨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。
「好香喔！外面酥酥的，裡面還有肉汁！」
其他同學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竹筍湯很快就被喝光。
阿秀姐看著空蕩蕩的湯鍋，忍不住碎念：「這些孩子胃口也太好了吧！」
但她隨即轉頭對員工喊：「阿明，再加點高湯和竹筍進去，不要讓人家沒湯喝！」
陳峰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老闆娘，孩子們走了整個上午，真的太會吃了，麻煩妳了。」
「哪會！小孩子肯吃就是好事啊！」
阿秀姐擦擦手，笑著說：「我兒子也在外地工作，每次看到年輕人，就會想到他。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。」
說完，她從櫃檯後面端出1大盤切好的芭樂。
「來，這個請你們吃，臺灣的芭樂很甜喔！」
陳峰連忙掏錢，卻被她攔住。
「不用啦，出門在外，大家互相照顧嘛！」
高宇航看著眼前的老闆娘，心裡有些感動。
剛才她還在為食材不夠傷腦筋，現在卻擔心大家吃不飽，還免費請客人吃水果。
「謝謝阿姨！」
「不客氣啦，喜歡就多吃一點！」
那頓坐在騎樓下、吹著電風扇吃的排骨便當，成了高宇航對臺北最深刻的回憶之一。
當天晚上，師生來到寧夏夜市。
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，空氣中飄著蚵仔煎、雞排、滷味和各式小吃的香氣。
陳峰叮嚀大家4人一組，注意安全，晚上9點半準時集合。
高宇航和同學很快鑽進熱鬧的人群。
走到1個水果攤前，他們被鮮紅的蓮霧和金黃色的芒果吸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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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闆阿成是從臺南北上工作的年輕人，已經在夜市擺攤3年。
「帥哥，要不要買水果？今天的蓮霧很甜喔！」
高宇航問：「老闆，蓮霧怎麼賣？」
「1臺斤120元。」
他挑了4顆，阿成放上傳統指標秤。
「1斤8兩，算你180元就好。」
高宇航一聽，皺起眉頭。
「等一下，1斤8兩不是1.8斤嗎？怎麼算起來不一樣？」
阿成解釋：「我們這裡用的是臺斤，1臺斤600公克，而且傳統演算法是16兩等於1臺斤。1斤8兩就是1.5臺斤，所以120乘以1.5，剛好180元。」
高宇航還是不太明白，加上對傳統秤不熟悉，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算錯了。
阿成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同學，我做生意是靠信用的，秤也有檢驗合格，不會隨便亂算。」
正好經過的陳峰和阿宏趕緊上前瞭解。
弄清楚原因後，陳峰才知道，原來是兩地的重量單位和計算習慣不同，才造成誤會。
高宇航頓時滿臉通紅。
「老闆，對不起，是我沒弄清楚。」
阿成看著他尷尬的模樣，語氣也緩和下來。
「沒關係啦，不知道就問。只是做生意的人，最怕被誤會不老實。」
他把蓮霧切好裝盒，又多放了幾塊芒果。
「這個請你們吃。下次先問清楚就好。」
高宇航雙手接過水果，認真道謝。
走出攤位後，他咬了1口清脆多汁的蓮霧，心裡卻一直想著剛才的事。
原來，旅行不只是看風景、吃美食，也是在學習理解不同地方的生活習慣。
第3天清晨，阿宏帶大家來到臺北橋附近。
早上7點半，正是通勤尖峰時段。
學生們站在安全的人行道上，望著橋頭密密麻麻的機車。
紅燈亮起時，機車陸續停下，形成壯觀的車陣。
等到綠燈一亮，大批機車便沿著橋面往市區前進，畫面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。
「天啊！這也太多機車了吧！」
高宇航看得目瞪口呆。
阿宏笑著說：「這就是有名的臺北橋機車瀑布，很多人每天都靠這條路上班。」
旁邊1位穿著反光背心的義交阿正伯，也過來和學生聊天。
他說，臺北的機車很多，尖峰時段尤其忙碌，所以更需要注意交通安全。
「大家都趕著上班，可是越趕越要小心。紅燈要停，行人要讓，不能只顧自己方便。」
高宇航問：「如果有人不守規矩呢？」
阿正伯笑著回答：「當然可能會被開罰啊！不過最重要的不是怕罰錢，是你自己要知道，路上還有別人的安全要顧。」
陳峰聽了，默默點頭。
城市裡每天有這麼多人來來往往，能不能好好相處，靠的不只是交通設施，也需要每個人多替別人想一點。
離開時，高宇航在手機備忘錄寫下：
「臺北橋上的機車很多，每個人都趕時間，但也都需要替別人的安全留一點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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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
第4天下午，臺北突然下起大雨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佈，雷聲響起，雨水不斷敲打著遊覽車車頂。
由於雨勢太大，戶外行程只好暫停。
車輛臨時停靠在萬華的巷弄旁，但因為道路狹窄，無法久停，陳峰便安排學生先到附近騎樓避雨。
騎樓下堆著紙箱、寶特瓶和回收物，角落坐著1位身形瘦小的阿嬤，正忙著整理鋁罐。
她叫阿珍，獨自住在這棟老公寓裡，平常靠資源回收補貼生活。
看到一大群被雨淋濕的學生，她連忙起身。
「唉唷，怎麼淋成這樣？快進來一點，外面雨會潑進來！」
她費力地把紙箱往旁邊搬，想讓出更多空間。
高宇航見狀，趕緊上前幫忙。
「阿嬤，我幫妳搬。」
「謝謝你喔，少年仔！」
阿珍笑得很開心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走進屋裡，端出1盤熱麥茶。
「來，喝點熱的，淋雨容易著涼。」
學生們看著大小不一的玻璃杯，一時有些猶豫。
陳峰見狀，先向阿嬤道謝，再接過茶杯。
「阿嬤，謝謝妳，真不好意思，打擾妳了。」
高宇航也跟著接過1杯。
溫熱的麥茶帶著淡淡香氣，喝下去，整個人舒服不少。
「阿嬤，這個很好喝！」
「好喝就好，還有喔！」
阿珍開心地笑了。
她告訴大家，自己平常1個人住，兒子在科學園區工作，忙起來很少回家。
「看到你們這些孩子，就想到我的孫子。出門在外，要記得照顧自己喔。」
她說得平平淡淡，卻讓高宇航想起家鄉的外婆。
阿珍的生活並不寬裕，住的地方也很簡陋，但她看到一群陌生孩子被雨淋濕，第一個念頭卻是讓大家有地方躲雨，再倒杯熱茶暖暖身子。
半小時後，雨漸漸停了。
遊覽車回到附近接學生，大家紛紛向阿珍道謝。
「阿嬤，謝謝妳！」
「不會啦！有機會再來臺灣玩喔！」
高宇航臨走前，悄悄把1盒從重慶帶來、原本準備送人的米花糖，放在阿嬤的桌上。
他回頭揮手。
「阿嬤，再見！妳要保重身體！」
阿珍站在騎樓下，一直目送他們離開。
遊覽車緩緩駛出巷弄，高宇航透過車窗，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越來越遠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。
原來，1座城市最令人難忘的地方，不一定是漂亮的大樓，也可能是雨天裡，陌生人遞來的1杯熱茶。
交流行程的最後1天，師生來到淡水。
傍晚的海風輕輕吹過河岸，夕陽把淡水河口染成橘紅色，遠方的觀音山靜靜映在晚霞裡。
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在河邊，有人拍照，有人吃阿給、魚丸湯，還有人忙著挑選伴手禮。
阿宏拿著冰涼的黑松沙士，走到陳峰身旁。
「陳老師，明天就要回去了，這幾天還玩得習慣嗎？」
陳峰接過飲料，笑了笑。
「說真的，剛到臺北時，我們都有點不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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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們原本以為，這裡應該到處都是很新的大樓。」
阿宏哈哈大笑。
「結果發現很多房子都舊舊的，對不對？」
「是啊。不過這幾天下來，我反而覺得，最有意思的不是建築，而是遇見的人。」
阿宏望著淡水河，點了點頭。
「臺北有臺北的好，也有臺北的難。房價高、生活壓力大，很多年輕人工作辛苦，還是不容易買房子。你看阿秀姐每天忙著做便當，阿成在夜市站整晚，阿正伯一大早就出門指揮交通，大家都是為了生活在努力。」
高宇航剛好走過來，聽見這段話，忍不住問：
「宏哥，那你覺得住在臺北幸福嗎？」
阿宏想了想。
「幸福喔，不是看大樓有多高，也不是看口袋裡有多少錢啦。」
他指著遠處的河面。
「你們重慶有長江、有嘉陵江，城市熱鬧，發展也快。臺北有淡水河，有老街，有夜市，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，接著說：
「我覺得啊，日子過得好不好，除了自己努力，也要看身邊的人願不願意互相尊重。大家守規矩，不是因為每個人都完美，而是希望生活能方便一點、安全一點。」
高宇航安靜地聽著。
這幾天的經歷，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裡。
飯店裡提醒他做回收的清潔阿伯、擔心學生吃不飽的阿秀姐、認真解釋臺斤演算法的阿成、清晨站在路口的阿正伯，還有在大雨中端出熱麥茶的阿珍阿嬤。
這些人都很平凡，甚至各有自己的煩惱。
他們有時會計較成本，有時會因為誤會而生氣，也不一定每件事都做得完美。
但他們身上都有種踏實的生活態度。
該做的事情認真做，遇到需要幫忙的人，就在能力範圍內伸出手。
夜色漸漸降臨，淡水老街的燈光陸續亮起。
陳峰招呼學生集合。
孩子們把吃完的餐盒、飲料杯整理好，找到適當的垃圾桶丟棄。有人還主動幫身旁的長輩提東西。
看著這些小小的改變，陳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這趟臺灣交流之旅，沒有讓學生看見多少令人驚嘆的科技展示，卻讓他們接觸到許多課本裡學不到的事情。
原來不同地方的人，會有不同的習慣；原來誤會可以透過溝通化解；原來尊重別人，不只是嘴上說說，而是藏在生活中的每個細節。
高宇航坐回遊覽車靠窗的位置，最後望了1眼淡水河畔的夜景。
遠處的老公寓依舊有些斑駁，街道也不像他熟悉的重慶那麼寬敞。
但此刻，他已經不再用建築的新舊，判斷1座城市值不值得喜歡。
他終於明白，旅行最珍貴的收穫，不是證明哪個地方比較好，而是學會放下原本的成見，看見別人真實的生活。
遊覽車緩緩啟動，窗外的燈光一盞盞往後退去。
高宇航拿出手機，在備忘錄裡寫下這趟旅程最後的心得：
「我原本以為，認識1座城市，就是去看它最有名的景點。
現在才知道，真正讓人記住的，往往是那些平凡的人，以及他們不經意流露的善意。」
車子繼續往前行駛。
幾天後，這群重慶孩子將回到熟悉的校園，繼續原本的生活。
但萬華騎樓下那杯溫熱的麥茶、寧夏夜市裡的水果香，以及淡水河畔那場關於生活的對話，都會成為他們成長過程中難忘的記憶。
城市的模樣或許各不相同，但真正讓1個地方變得溫暖的，始終是生活在其中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