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年，足夠一個嬰兒長到青春期，足夠一座城市的捷運多出好幾條線，也足夠讓一部當初被罵得最兇的電影，慢慢被重新看見。 2007年的湯唯，二十二歲，還沒什麼人知道她的名字。 她去試鏡《色戒》的時候素著一張臉，穿著普通衣裳，站在那排已經成名的候選人中間，看起來像是走錯了片場。 但李安看見她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，後來被傳了很多遍”這姑娘眼睛裡有故事。”
當時華語影圈幾乎翻遍了所有合適年齡的女演員，章子怡也試過鏡，但李安就認準了湯唯。 旁人勸不動，他也不打算解釋為什麼。 有時候導演選演員不是選”演技最好的”，是選”靈魂最靠近那個角色的”。 那時候沒人知道王佳芝應該長什麼樣，但李安看到湯唯的時候，他覺得就是她了。 進了劇組之後的日子，不像拍戲，更像一場漫長的酷刑。
她每天天沒亮就起來練穿高跟鞋走路，腳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長，長了又破，她從沒開口喊過累。 有一回收工的時候腳踝腫得像饅頭，工作人員看見了都心疼，她坐在那兒抹了把眼淚，嘴裡唸叨的還是”眼神還不夠，得再練”。 拍戲期間她為了體會角色的孤獨，三個月沒跟家裡聯絡，母親急得衝到片場，看見她瘦得脫了相，當場就哭了出來。
但湯唯自己沒哭，她好像把所有的眼淚都留著給王佳芝了，捨不得在自己身上浪費一滴。
李安拍戲出了名的”磨”，不磨到那個對的瞬間絕不喊過。 《色戒》片場更是如此。 有一場戲她穿著薄旗袍站在寒風裡，一站就是四小時，嘴唇凍得發紫，手指僵得彎不過來，喊”卡”之後她自己主動說”再來一條”。 還有一場哭戲，從早拍到晚，哭到眼睛腫成一條縫，嗓子完全啞了，試映的時候那段畫面讓不少人跟著掉淚，不是因為她哭得”好看”，是因為她哭得”像真的”。 後來片子上了，輿論像一盆開水潑過來。
罵聲集中在她的身上，其他演員全身而退，所有的箭都朝她一個人飛。 拍完戲她瘦了十五斤，還曾經把自己關在飯店房間裡整整七天沒出門，飯是工作人員放在門口的，她只偶爾開門取一下。 那段時間她不接電話、不見人，就是想徹底沉進王佳芝的絕望裡，拔不出來。 一個演員把自己活成了那個角色，然後全世界告訴她，你演得太真了，所以你有罪。
金星後來在一檔節目裡說過一段話，很直，但很對”男演員的突破是藝術，女演員的付出就要遭非議，這種雙重標準本身就是對藝術的褻瀆。 “她說的不是湯唯一個人的事，她說的是一個行業裡長期存在、但很少有人敢直接點破的東西。 同一個鏡頭，男人演叫”獻身藝術”，女人演叫”豁出去了”，措辭不同，底色全變了。 十六年過去了。
時間是一件很奇怪的東西，它會把當初最燙的東西慢慢晾涼，然後你伸手去摸，發現溫度已經可以把手放上去了。
再看《色戒》的時候，能注意到那些以前被爭議淹沒了的東西：她指尖的顫動、眼神裡一層一層退下去的光、那些不說臺詞的瞬間裡填充在畫面中的全部重量。 李安說得對，她不是在”演”王佳芝，她是在用自己的那幾年替王佳芝活了一回。 現在的新人演員很少願意這樣了。 不是他們不行，是環境不給時間了。 一部戲拍三個月要出圈，要上熱搜，要有資料，沒有哪個投資人願意等一個演員花幾個月去磨一個眼神。
湯唯當年那套”笨功夫”，擱在今天可能連試鏡的機會都拿不到。 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。 後來有記者問起那段日子，她笑著說：”演員本來就應該交給角色，別的不用想太多。 “這話聽起來很輕，但你得知道它的重量，它是在一個人被罵了幾年之後、又被誇了幾年之後，用同一種語氣說出來的。 不重，說明它已經過去了。 二十出頭的她，在那部電影裡把自己整個人扔了進去，沒留後路。
十六年後回頭看，那一步走得對還是不對，已經不太重要了。 重要的是她邁出去了，然後硬生生地站住了。 時間會給那些”當時看不懂”的東西讓路，它會的，只是有時候走得慢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