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住進養老院的第七年,我離開那裡,回到老伴留下的舊院子。兒子陳建國整整六年沒有來看過我,我不知道這一次打開院門,會遇見什麼。
我站在門口很久,直到那個男人輕聲說:「周姨,先進來坐吧,飯要涼了。」我這才像回過神來,慢慢邁進院子。
腳下的青石板還是老樣子,只是被重新清洗過,乾淨得發亮。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過去的記憶上。桌子旁的人紛紛讓開位置,有人替我拉開椅子,有人替我把碗筷擺好。

我坐下的那一刻,忽然覺得不真實,像在做夢。可夢裡不會有這麼熱的飯菜香,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安靜地等著我。就在這時,院子門口傳來更急的腳步聲。
「媽!」是陳建國。他終於還是走進來了,這一次沒有停在巷口,也沒有站在遠處,而是直接走到我面前,卻在離我兩步的地方停住,像是怕再往前一步,我就會消失。
他的眼睛很紅,聲音抖得厲害:「媽……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?你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我沒有立刻回答,只低頭看著碗裡飄著幾片青菜葉的清湯。那麼普通的一碗湯,卻比養老院裡六年的飯菜更讓人心安。
西裝男人站起來,平靜地對他說:「你應該問的不是她為什麼在這裡,而是她為什麼不在你家。」一句話落下,整個院子都安靜了。
陳建國臉色一白,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。我終於抬起頭看他。這張臉,我看了七十年,可那一刻卻有些陌生。

「你不是說忙嗎?」我輕聲問。他急忙搖頭:「媽,我……我以為你在那裡有人照顧,我真的以為你過得好……」我淡淡笑了一下:「我過得好不好,你問過一次嗎?」他整個人僵住。
風從院子裡吹過,紅燈籠輕輕晃動。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說:「對不起。」這三個字很輕,輕得像落在地上就會散掉。我聽見了,卻沒有立刻回應,只是慢慢把筷子放下。
「你不是對不起我。」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你是對不起你爸。」他的眼神突然垮了下來,像某種一直撐著的東西終於塌掉。
西裝男人走到我身邊,輕聲說:「周姨,這些年,陳叔留下的錢和房子,一直在用來做這個地方。」他指著院子說:「他說,如果有一天您回來,至少還有地方坐下吃一頓熱飯。」
我低頭看著桌上的菜,忽然明白,這六年我以為自己被世界遺忘,其實有人用另一種方式把我接住了。只是那個接住我的人,不是兒子,而是早就不在的人。
院子裡的老人慢慢開始吃飯,有人輕聲聊天,有人笑了一下。那笑聲很輕,卻很真。陳建國站在原地很久,最後慢慢蹲下來,沒有再說話,只把頭埋得很低,像一個終於找不到路回家的人。
我看著他,心裡沒有大起大落,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這樣低頭寫作業,我在旁邊切菜。那時候,家還是家。
我輕輕歎了一口氣:「吃飯吧。」他猛地抬頭,像是不敢相信我還會對他說這句話。我沒有再看他,只把一雙乾淨的筷子放在他面前。
院子裡的飯菜還在冒熱氣,風也剛好停了。這一刻,好像誰都沒有被完全原諒,也好像誰都還有一點時間,慢慢學著怎麼重新坐在同一張桌子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