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是一份遲了二十年的離婚協議。當高興之把親筆簽好名字的檔案交到劉琳手上時,她的生命只剩最後兩天。這位在銀幕上敢愛敢恨,縱橫臺語影壇數十年的女星,在生命的盡頭,選擇以近乎冷靜的方式,為糾纏三十五年的感情畫下句點。她對那個曾背叛過自己的男人說:「你不用為我準備身後事,因為在我離開之前,就已經不再是劉太太了。」說完這句話不久,她便陷入昏迷,兩天後離世。這不是戲劇情節,而是她真實人生的最後一幕。
高興之的名字,對經歷過7/80年代臺灣電視劇黃金時期的觀眾來說,絕不陌生。她生於1941年2月8日,家中父母皆曾赴日留學,家庭開明,家境小康。她在臺北新店長大,上有兄長、下有妹妹。母親是雲林西螺人,家裡長年以臺語溝通,也讓她日後在臺語影視圈如魚得水。
她從文山國小、文山中學一路升學,高中二年級便決定轉讀國立藝專影劇科,接受科班訓練,與歸亞蕾、王滿嬌等人成為同班同學。
專二那年,她考進中央電影公司,成為合約演員。同期還有王莫愁、歸亞蕾等人。她在中影期間接受專業訓練,並因電影拍攝曾休學一年。出道後首度主演臺語片《恩重如山》,飾演一位老師,演技深獲肯定。但臺語片市場隨即沒落,她又投入國語片拍攝,在臺灣首部彩色電影《科女》中擔任配角,該片還在亞太影展擊敗當時極為賣座的《梁山伯與祝英臺》,奪下最佳影片獎。對新演員來說,這已是相當亮眼的成績。
然而,正當事業蒸蒸日上時,她卻在1965年結婚、隨夫遠嫁馬來西亞,暫別演藝圈。婚姻僅維持數年便結束,她離婚返臺後復出,再次投入影壇,拍攝多部作品。真正讓她走入千家萬戶的,是1972年播出的八點檔《西螺七劍》。
該劇取材自臺灣西螺少林武術傳奇故事,以現場同步播出形式在華視連演二百多集,創下超高收視。高興之飾演女主角施秋蓮,男主角阿善由劉琳飾演,兩人因戲生情,後來成為夫妻。
劉琳,本名劉明郎,1942年出生,家中六個兄妹排行第四,哥哥是已故資深藝人高明。起初他在保險公司上班,陰錯陽差被電影公司網羅而踏入影圈。進入中視後,他在電視劇《玉蘭花》中演出,接著又被調去拍攝《西螺七劍》,憑著阿善師一角一炮而紅。 隔年,高興之與劉琳步入婚姻。
那時她二十八歲,正值女演員事業巔峰。婚後育有四子,一家人看似圓滿幸福。夫妻倆不僅生活上相伴,也常搭檔演出電視劇,是當年臺語圈的銀幕夫妻代表。
但婚姻的裂痕在無聲中蔓延。結婚十五年後,劉琳被爆出與演員鄭秀英長期發生婚外情,持續十多年卻不肯離婚。對深愛丈夫的高興之來說,這是難以承受的背叛。她個性極強,選擇用冷漠作為反擊——不再與對方說話,也分房而居,家中大小事都透過兒子轉達。這樣的冷戰,整整持續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,足以讓一個孩子長成成人。四個兒子從年幼到成家立業,父母始終形同陌路。媒體人狄志偉曾回憶,高興之當年氣到一句話都不願說,「你背叛我,那我也不理你。」面對劉琳後來的道歉,她依然冷淡:「你一旦背叛我,我永遠不會原諒。」
2000年,兩人名存實亡的婚姻終於被媒體揭開,她坦承關係早已破裂。那時的她又遭命運沉重打擊——被診斷出腎臟癌。臨終前,兒子們勸父親簽下離婚檔案,讓她了卻心願。離婚證書終於在她辭世前簽好,只是此時的協議已無實際效力。她臨終仍愛著對方,只是兩人個性都倔強,註定緣分淺薄。 她走後,兒子劉浩洋說:「媽媽總算得到解脫,恩怨到這裡該畫下休止符,讓她安心走吧。」
2006年6月26日,高興之因腎癌併發症病逝,享壽六十三歲。不同資料對死因略有出入,但無論如何,她在最後階段,是在病痛與情感折磨中熬過。臨終前,她親自交代後事,叮囑劉琳不必操心:「我都安排好了,殯儀公司會處理。」 告別式上,劉琳低頭無語,沒有參與任何手續。她的冷淡、他的沉默,彷彿廣播劇最後的靜音收尾,一切都成過去。
多年後劉琳受訪時仍說:「她說離不了婚難過,其實我才是那個最痛苦的人。」也提到當年離婚程式拖延,是雙方心結難解。高興之曾自嘲:「我是個離不了婚的女人。」直到生命最後,她終於拿到離婚證書,也好像在對自己說:「自由,回來了。」
劉琳與鄭秀英的關係,隨著高興之去世也劃下句點。他後來轉往幕後擔任製作人,1988年以《爸爸原諒我》獲得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。往後他製作、演出多部戲劇,如《法律劇場》、《阮子打咱子》等。
近年鮮少現身,過著清淡的退休生活,曾感嘆:「現在的演藝環境我不喜歡,寧可待在家裡洗衣拖地。」 或許,這是他選擇的贖罪式平靜。
高興之一生戲劇性十足。從小康之家走到演藝巔峰,科班出身、演技紮實,在臺語與國語片間自由切換。晚年轉為幕後製作人,2002年推出《素心蘭》,關懷老演員無戲可演的處境,展現大器胸懷。 然而,她的私生活卻充滿波折。第一段婚姻無疾而終,第二段更成為她人生最深的傷口——從相戀、背叛到冷戰,再到臨終離婚,每一步都像戲劇化的情節。
有人分析,她之所以不願早離,是那個年代對女人的嚴苛標籤——離婚是丟臉。再者,她也不想成全丈夫的自由,以不離婚的方式將對方困在孤獨中,維持最後的尊嚴。
只是到了生命盡頭,她終於放下,不是原諒,而是解脫。那一紙簽名,不僅讓劉琳得到自由,也讓自己從「劉太太」的枷鎖中釋放。 正如音樂人許常德所說:「這樣放下的勇氣,不是每個人都有。」
她離世的新聞在版面上短暫出現幾天便淡去,但對曾被她感動過的觀眾而言,高興之的名字,是臺灣影視史一段無法抹去的印記。從《恩重如山》、《危險的青春》、《西螺七劍》到她製作的《素心蘭》,她用四十年的歲月刻畫了一個時代。她演過無數敢愛敢恨的女性角色,而那些角色,也正是她自己人生的寫照——愛得真、恨得深。
她可以為愛遠嫁他鄉,也能在背叛後用二十年的沉默報復;能為家庭勉強維持婚姻,也能在臨終前親手切斷一切。 高興之的故事,不僅僅是個人的傳奇,更是那個時代許多女性的縮影:在傳統與自我之間掙扎,在責任與尊嚴之間尋找出口。剛烈、倔強,最後的釋然——構成她獨特又立體的靈魂。
她的一生,是一場戲而真實的大劇,只不過,這一次,再也沒有人喊得出「卡」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