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蔡太太,妳確定以前沒有接受過人工生殖療程嗎?」
醫師把檢驗報告壓在桌面上,連續問了兩遍。
29歲的李雅雯躺在桃園一間 醫院的 婦產科檢查床上,臉色蒼白地搖頭。她 懷孕剛滿12週,當天早上突然出現輕微出血,丈夫蔡國雄立刻派車將她送來。
蔡國雄已經76歲,是桃園知名建設公司的創辦人,名下資產超過數十億元。兩人結婚才4個月,婚訊曝光時,外界都認為雅雯是為了錢嫁入豪門。
如今她懷孕,蔡家上下更把腹中的孩子視為「老來得子」。
由於蔡家曾有罕見遺傳疾病病史,加上雅雯出現出血癥狀,醫師建議進行絨毛膜取樣與基因檢查。
幾天後,報告出來了。
蔡國雄是O型血。
李雅雯也是O型血。
胎兒卻驗出AB型相關基因。
兩個O型血的人,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生出帶有A、B兩種血型基因的孩子。
檢驗室以為是樣本拿錯,立即要求重抽。第二次結果相同,第三次依然沒有改變。
第四次,醫師乾脆讓夫妻分開抽血,使用全新的取樣管,並由兩名護理師全程核對身分。
結果仍然一樣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,擴大基因比對顯示,胎兒不只血型與夫妻對不上,連親子關係也出現問題。
蔡國雄不是胎兒的生父。
李雅雯也不是胎兒的生母。
「不可能!」
雅雯聽完後,第一個反應不是懷疑丈夫,而是緊緊護住自己的腹部。
「孩子就在我肚子裡,怎麼可能不是我的?」
她從驗孕、照到胚囊、第一次聽見心跳,每一次檢查都有蔡國雄陪同。她沒有接受試管嬰兒,也從未捐過卵,更不可能替別人代孕。
蔡國雄的表情卻沒有想象中震驚。
他只沉著臉問醫師:「這份報告還有誰看過?」
醫師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盯著胎兒檢驗出的血型抗原與一組罕見遺傳標記,突然覺得似曾相識。
醫院的舊系統裡,曾有一名新生兒擁有幾乎相同的特殊標記。由於當時那名孩子出生後出現嚴重溶血反應,資料被完整保留下來,後來還成為醫院內部研究案例。
醫師輸入條件,調出那份29年前的出生紀錄。
新生兒姓名:蔡承澤。
父親:蔡國雄。
醫師的目光停在父親欄位上,接著又比對了胎兒與蔡國雄的基因結果。
蔡國雄與胎兒之間的血緣比例,不是父子。
而是祖孫。
醫師緩緩抬起頭。
「蔡先生,這個孩子與你有血緣關係,但你不是他的父親。」
蔡國雄站起身,伸手便要拿走桌上的報告。
雅雯卻先一步按住紙張。
「承澤是誰?」
蔡國雄沒有回答,只說她身體不舒服,應該立刻回家休息。
雅雯越聽越不安,轉身告訴醫師,自己婚前曾在蔡國雄安排的一間私人診所做過「子宮息肉手術」。手術當天她被全身麻醉,醒來後腹部持續疼痛,醫師卻說只是正常現象。
她根本不知道那間診所也在進行人工生殖療程。
醫師聽到這裡,立即起身鎖上診間大門,按下通知保全的按鈕,接著撥打110。
「這已經不是一般親子糾紛。」
他看著雅雯,語氣十分嚴肅。
「妳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,被植入了別人的胚胎。」
警方到場後,蔡國雄起初拒絕說明,堅稱所有醫療程式都有雅雯簽名同意。
但警方查閱手機、診所紀錄與蔡家的財產檔案後,逐漸拼出整件事的真相。
蔡承澤是蔡國雄唯一的兒子。
4年前,29歲的蔡承澤與妻子周品蓉在國道發生交通事故,兩人送醫後不治。夫妻生前曾接受人工生殖療程,在桃園一間生殖中心留下3枚冷凍胚胎。
兩人沒有孩子。
按照承澤生前訂立的遺囑,他名下市值約2億6千萬元的公司股份與信託資產,將由他的親生子女繼承。
若他過世後5年內仍無血緣後代出生,股份便不再回到蔡國雄手中,而是依照遺囑捐入一個兒童醫療基金會。
期限只剩不到一年。
蔡國雄無法接受自己打拚一生的公司股權被捐出去,更不願失去對董事會的控制。
他曾向生殖中心要求取出兒子留下的胚胎,卻因為承澤夫妻沒有留下死後使用的書面同意而遭到拒絕。
依照規定,任何人都不能擅自使用那些胚胎。
蔡國雄表面上放棄,私下卻找上曾替蔡家服務多年的生殖醫師鄭柏勳。
兩人偽造銷毀紀錄,偷偷取出其中一枚胚胎。
接下來,他們只缺一名能夠 懷孕、身體健康,而且不會輕易反抗的女性。
李雅雯原本在蔡國雄的建設公司擔任行政助理。
她父母早年離異,與親戚往來不多,個性安靜,也沒有復雜的社交圈。蔡國雄刻意接近她,先是替她解決母親留下的債務,又安排她升職,後來以「年紀大了,只想找個單純的人陪伴」為由向她求婚。
兩人交往不到半年便登記結婚。
婚前健康檢查時,鄭柏勳發現雅雯的子宮狀況適合胚胎著床。
蔡國雄便開始對她說,蔡家有遺傳性的婦科疾病,結婚前一定要接受完整檢查。他還謊稱她的子宮內長了息肉,必須盡快處理,否則將來很難懷孕。
雅雯相信了。
手術當天,她簽署的是厚厚一疊一般醫療同意書。真正的胚胎植入同意書則被抽換成影本,簽名也是診所人員臨摹的。
她以為自己只是接受子宮鏡手術。
實際上,醫師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,將蔡承澤與周品蓉留下的胚胎植入她的子宮。
兩週後,蔡國雄刻意安排一趟新婚旅行。
回臺灣後,雅雯發現自己懷孕,蔡國雄便順勢宣稱孩子是兩人自然受孕所得。
「他不是想和我生孩子。」
雅雯在警局看完調查資料後,坐在椅子上久久說不出話。
「他只是需要一個肚子,把他的孫子生下來。」
蔡國雄原本以為,只要孩子順利出生,再以自己的名義辦理認領,就能將孩子包裝成他的幼子。
等到將來需要處理承澤的遺產時,他再秘密進行血緣鑑定,證明孩子其實是承澤的後代。
如此一來,孩子可以繼承2億6千萬元的股份;而身為孩子法律上的父親與實際監護人,蔡國雄便能繼續控制所有財產。
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,雅雯會在懷孕3個月時突然出血,更沒有想到醫院會因蔡家的遺傳疾病安排詳細的胎兒基因檢查。
胎兒繼承了蔡承澤特殊的血型基因。
那組罕見標記,早在29年前承澤出生時便被記錄在病歷裡。
蔡國雄可以收買診所人員、偽造手術紀錄,卻無法抹去另一間 醫院儲存了29年的出生資料。
醫師正是靠著那份舊病歷,確認蔡國雄不是胎兒的父親,而是祖父。
所謂「76歲富商老來得子」,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為了遺產設計的騙局。
警方搜尋私人診所時,在上鎖的藥品櫃後方找到一份手寫紀錄。
承澤夫妻當年留下3枚胚胎。
一枚已失去活性。
一枚被植入雅雯體內。
但最後一枚的去向,紀錄上卻是一片空白。
鄭柏勳接受偵訊後坦承,蔡國雄原本不只準備一名 懷孕者。
他擔心雅雯植入失敗,還曾安排另一名女子進行身體檢查。對方是蔡家聘請的居家照護員,半年前突然離職,此後便與家人失去聯絡。
警方循線找到她時,她被安置在新竹山區一棟由蔡家租下的透天厝裡,手機和證件都被保管人員扣住。
所幸檢查後確認,她並未懷孕,第三枚胚胎也尚未植入。
蔡國雄聲稱,將她留在屋內只是為了「調養身體」,但女子表示,她曾多次要求離開,都被告知已經簽下高額違約條款,若擅自回家便要賠償上千萬元。
警方因此將案件擴大調查。
這不再只是一場非法使用胚胎的事件,而是一套經過精心安排、把年輕女性當成生育工具的控制計畫。
蔡國雄與鄭柏勳後來因偽造文書、違反人工生殖相關規範、妨害自由及涉嫌以詐術進行醫療行為等罪名遭到偵辦。
參與抽換病歷與運送胚胎的診所人員,也陸續接受調查。
蔡家原本對外宣稱雅雯精神狀況不穩,企圖將事件解釋成一場豪門夫妻爭產。
但完整的基因報告、手術紀錄與診所監視器畫面,讓他們再也無法否認。
雅雯得知真相後,曾一度不敢觸碰自己的腹部。
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孩子。
孩子與她沒有血緣,而他的出現,源自一場欺騙與控制;但在每一次超音波檢查中,那顆心臟仍然在她體內真實跳動。
醫院替她安排心理諮商與法律協助,並明確告訴她,是否繼續懷孕、未來如何安排,都只能由她本人決定,蔡家無權代替她選擇。
數週後,雅雯決定繼續妊娠。
但她拒絕回到蔡家,也申請撤銷蔡國雄對她醫療與財產事務的所有授權。
孩子出生後的身分、監護與遺產問題,則交由法院依法處理。
她只提出一個要求:
「不管最後財產判給誰,都不要再把這個孩子叫作繼承工具。」
懷孕滿6個月時,她再次回到最初發現異常的診間。
醫師替她確認胎兒狀況正常,並將那4份被反覆檢驗的報告交還給她。
雅雯看著上面的血型結果,低聲說:
「大家都以為那份報告是在證明我背叛丈夫,沒想到它真正證明的,是丈夫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妻子。」
那個與夫妻血型完全對不上的胎兒,不是外遇留下的證據。
他是76歲富商為了保住2億6千萬元股份,偷走亡子胚胎、欺騙一名29歲女子後製造出的「繼承人」。
有些人把血緣看得比生命更重要,最後才會忘記:孩子不是遺產的鑰匙,女人也不是可以簽約借用的容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