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拉斯維加斯Vdara飯店27樓的套房裡,布朗尼-詹姆斯正透過窗戶欣賞窗外的全景。這是7月13日的一個下午,他眺望著附近的度假村和賭場區域,這裡正是洛杉磯湖人隊的年輕球員和試訓球員的臨時駐點。
他一邊指向遠處的“影溪高爾夫球場”,一邊介紹著地標;接著又指了指百樂宮噴泉,再轉向那座形如球體的拉斯維加斯球形劇院——這裡前一晚剛舉辦過“後街男孩”的演唱會。
“我會去看,”布朗尼笑著說,儘管他出生時這個組合已經過了巔峰期,“我知道他們的歌。”
就在三天前,NBA將布朗尼今年夏季聯賽的比賽安排為重頭戲,對手是達拉斯獨行俠和他們備受期待的狀元秀弗拉格。湖人最終輸掉了比賽,布朗尼8投2中僅得8分,三分球6投1中,並在比賽最後時刻錯失了一記可能扳平比分的三分球。
兩天之後,湖人迎戰新奧爾良鵜鶘,布朗尼拿下14分和2次搶斷,幫助球隊以94比81獲勝。
“我腦子裡現在特別亂,”布朗尼說,“拉斯維加斯真的太喧囂吵鬧了,我個人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夏季聯賽。我喜歡比賽本身,喜歡競爭,但我真的不喜歡來到拉斯維加斯,更不喜歡待在這裡……這之後我就打算什麼都不干,徹底休息一下。”
他的生活節奏顯然和父親勒布朗-詹姆斯大相徑庭,勒布朗剛從波多黎各看完壞痞兔的演唱會,然後抽空飛到拉斯維加斯看兒子的比賽,接著又前往摩納哥,參加E1電動動力艇系列賽。
布朗尼的履歷,如果印在籃球卡背面,會寫著:在南加州大學一次訓練中突發心臟驟停,術後不到一年就參加了2024年NBA選秀,並以第55順位被湖人選中。去年10月,他在湖人對上灰狼的賽季揭幕戰中登場,完成NBA史上首次「父子同台」。
但卡片上不會寫的是:布朗尼從未回看過那場比賽的錄影帶。他也沒看過自己在那場比賽中投丟的兩球。那場比賽雖然結果是湖人以110-103獲勝,但他的上場時間只有半場結束前的3分鐘。
「如果你真正了解我,你會知道我其實不太喜歡在重要時刻成為焦點人物,」他說,「那當然是個很酷的經歷,畢竟是NBA歷史上第一次父子同場,但我這個人比較低調,我不太喜歡那種(聚光燈下)的感覺,那都是附帶的東西。我通常不會回看那種比賽,除非是我真正打了比較多、表現不錯的比賽。」
距離布朗尼在洛杉磯完成NBA首秀已經過了9個月,而他在南加大突發心臟驟停則已經是兩年前的事。這段時間裡,他一直在遠離媒體關注的環境中努力提升自己,目標是成為湖人陣中真正有價值的球員——不只是一個話題人物。
他渴望能進入總教練JJ-雷迪克的常規輪調陣容,克服心臟手術帶來的長期影響。
身為NBA史上被討論最多的第55順位新秀,布朗尼在上季一共出戰27場比賽,總出賽時間僅181分鐘。他在湖人與發展聯盟球隊南灣湖人之間來回穿梭,人們對他的印像大多停留在「他是勒布朗的兒子」、「他創造了歷史」上,而不是他的球技。
高光時刻非常有限,他甚至會在比賽前重溫自己的高中高光集錦,以此提振信心。
那是在1月28日,湖人正處於一次五連客之旅的中段,當時球隊剛在灣區依靠安東尼-戴維斯的36分13籃板贏下勇士,最後以擊敗尼克斯結束了這段客場之旅。而就在旅程結束後不久,戴維斯被交易到了達拉斯獨行俠,換來了盧卡-東契奇。
由於文森特因左膝傷勢缺陣,而布朗尼剛在發展聯盟砍下31分,他因此被提上了球隊大名單。
那是布朗尼個人的第13場NBA比賽,也是他首次被真正納入輪替體系中,擔任替補控球後衛。但這場比賽暴露了他的問題:出賽15分鐘,5投0中,3次失誤,被76人後衛馬克西多次點名,後者全場砍下43分。
賽後,湖人主帥雷迪克為布朗尼開脫,稱是自己「把他放在了一個太困難的位置上」。
批評隨即湧來。外界質疑湖人用二輪簽選布朗尼只是出於裙帶關係,是在向勒布朗「交差」。這場比賽後的風評,讓他承受了幾乎所有二輪末位新秀都未曾經歷過的壓力。
不過對布朗尼來說,他更在意的不是外在看,而是他自己打成了什麼樣。
「那場比賽我心裡清楚:OK,我現在的水準就是這樣,我得趕快變得更好,」他說,“我要進訓練館多投籃、練身體、提升球商、和教練一起看錄像……確實讓我一下子清醒了。”
那是他的“歡迎來到NBA”時刻。
“我不會輕視這段經歷,”他說,“那場比賽是我必須經歷的一課。”
在隨後的客場之旅中,他在與奇才和尼克斯的比賽中只獲得了零星的上場機會,之後的大部分時間又被下放到發展聯盟。
布朗尼重回南灣湖人首戰表現低迷,17投5中,6次失誤,正負值為-18,球隊以101比105不敵俄克拉荷馬。
南灣湖人的主教練扎克-加斯里,今年37歲,第一次執教發展聯盟球隊。他的籃球履歷始於在聖安東尼奧馬刺擔任錄影協調員,後來在奧蘭多魔術擔任高級球探主管,並在猶他、達拉斯和華盛頓擔任助理教練。
賽季開始一個月後,他與布朗尼定下一個「君子協定」:無論球隊表現如何,布朗尼都是先發控球後衛,主導球隊進攻。
“我們當時就說:’你是控衛,我們就是靠你打球。’”加斯里回憶道,“球在你手裡,全場交給你掌控,成敗都要靠你。”
為了讓布朗尼熟悉控衛職責,他圍繞著他量身打造進攻戰術。核心是「西班牙擋拆」——可以為控球後衛製造多種即時閱讀和出球選擇。
「我告訴他:『你要把這個戰術徹底吃透’,我認為這是最適合控衛的戰術之一。我們會重複使用這套戰術,直到你能讀懂每一個變化。』」加斯里說。
但他也提了一個條件:如果想一直握著球隊的“鑰匙”,就必須在防守端全情投入。
「我告訴他,『我只要求一件事——你必須防守,而且我要對你在這方面要求極高。如果你懶散、不專注,我就會把你換下來,然後在全隊面前播放錄像批評你,你要打到精疲力盡才行。』”
結果非常顯著。在對雷霆發展聯盟球隊的糟糕表現之後,布朗尼迅速反彈。在賽季最後7場發展聯盟比賽中,他場均砍下22.8分、5.6次助攻、5.1個籃板和1.6次搶斷,三分球命中率為36.7%。南灣湖人取得了5勝2負的佳績。
湖人主帥JJ-雷迪克全程了解了加斯里與布朗尼的“控衛承諾”,也一直密切關注他的成長過程。他說,布朗尼的經歷讓他想起了自己10歲的兒子諾克斯在今年7月AAU全國賽中遇到強敵之後的那場「信心危機」。
“他們打了一支很強的隊,對方球員又高又壯又有天賦,”雷迪克說,“諾克斯賽後有點崩潰。”
諾克斯在籃球世界的位置與布朗尼的差距,和布朗尼與他父親勒布朗之間的差距一樣遙遠。
但雷迪克相信,籃球成長中有一個永恆的道理:
「我跟諾克斯說:『兒子,這才是關鍵,這就是成長的機會。失敗,就是好事。』」雷迪克回憶說,「正是透過這些失敗,我們才會變得更強……他從比賽回來以後第一句話就是,『爸爸,我要變強,我真的得練身體了。』如果我們不敢面對失敗,又怎麼可能成長?”
當然,對布朗尼來說,「失敗」是個相對概念。兩年前,他因先天性心臟缺陷在訓練中突發心臟驟停,手術後胸口留下了一道6英寸長的疤痕。經歷過生死的他,對籃球場上的輸贏早已有了不同的體會。
布朗尼也承認,那次心臟手術確實在身體上留下了一些影響。
“我現在確實比較容易生病,”他說,“很奇怪,但我覺得可能手術影響了免疫系統。有時候我必須因病缺席一周,而那一周內辛苦訓練積累下來的體能就會全部流失。”
這樣的事最近就發生過,今年夏天,在加州經典賽前一周,布朗尼因病缺席了一整週的訓練。體能狀態受損,湖人因此決定讓他缺席在舊金山的首場比賽,並在第二場比賽中設定了上場時間限制。
湖人隊的資深體能師邁克-曼西亞斯表示:“這種情況很常見,就算是頂級運動員,術後恢復期內也會經歷免疫系統波動。布朗尼年紀輕,加上心臟情況特殊,身體反應可能更明顯一些。”
不過,對總教練雷迪克來說,布朗尼目前最迫切的任務就是進入「精英級體能狀態」。
“對布朗尼來說,最大的門檻就是體能,”雷迪克直言不諱地說,“這是他現在必須跨過去的門檻。如果他能做到,我真的認為他有機會成為一名出色的NBA球員。”
雷迪克為布朗尼舉了兩個參考範例——熱火隊的達維恩-米切爾(6英尺2英寸、205磅)和步行者的TJ-麥康奈爾(6英尺1英寸、190磅)。 “他們能改變比賽,是因為他們每個回合都在全力以赴。”
“他們在進攻和防守兩端都能影響比賽——靠的是強度、體能、專注度,”雷迪克說,“布朗尼已經展現出了這種能力。但他要想真正晉級下一個層級,就得把心肺耐力提升上來。”
“他現在已經獲得出場許可,我們都知道他曾經歷過那件令人恐懼的事,要想突破某些心理和身體上的臨界點確實很難,但我相信他能做到。他會過去的。”
布朗尼在職業態度上的堅持,很大程度上源自於他從父親勒布朗身上學到的「每日投入」哲學。
“我認為那正是他能打這麼久、能扛下20多年高強度比賽的原因,”布朗尼說,“我看到很多人賽後不願意泡冰浴、不願意做治療,但他一直堅持。”
在休賽季訓練中,布朗尼每天都要完成一系列高強度體能課:間歇攀爬訓練、有氧自行車衝刺、跑步機坡度快走、衝刺跑等,作為日常對抗與技巧訓練的補充內容。
另外,為了提升投籃能力,他還特地安排了一套「105次投籃訓練」:每次訓練的最後環節是完成105次標準出手,目標命中80球。
這套訓練計劃,讓他在湖人隊更衣室內贏得了越來越多隊友的支持與尊重。
“未來我們可能會爭奪輪換名額,但作為隊友、作為一個人,我真心希望他越來越好,”文森特說,“如果我們能在板凳深度上形成競爭,對湖人整體只有好處。”
在夏季聯賽對鵜鶘的比賽中,布朗尼被安排去主防鵜鶘7號秀、身高6英尺4英寸的運動後衛費爾斯。他成功將對手限制在21投5中,並造成3次失誤。
比賽結束後第二天,文森特給他發了條短信:“嘿,我不知道你背後都聽到了些什麼,但我喜歡你昨天的表現。你很主動……你去盯防了對方頭號球員。”
在夏聯對上熱火的第一回合防守中,布朗尼的成長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當熱火後衛雅庫喬尼斯背身轉身試圖擺脫湖人後衛DJ-斯圖爾德時,布朗尼從背後突襲,一把將球斷下。他迅速控制球權,在中場附近運球兩步,直接從罰球線內一步起跳,完成一記單手爆扣。
布朗尼的朋友說,他一年前根本不可能完成這樣的終結,布朗尼本人也點頭承認這一點。
“如果是去年,我大概率只是摸一下籃筐,或者上個籃,”他說,“不會是這種爆扣。”
今年4月,湖人在例行賽收官戰中作客波特蘭。當時他們已鎖定西部第三號種子,而拓荒者也提早出局。主帥雷迪克選擇輪換主力陣容,給替補球員機會,布朗尼也因此迎來生涯首次先發。
當時他已經在發展聯盟站穩腳跟,並在湖人也有幾場不錯的表現——比如對陣掘金(勒布朗與東契奇雙雙休戰),他拿下5分、2籃板和1次搶斷;一周後對陣雄鹿,他則打出生涯最佳一戰,10投7中砍下17分和5次助攻。
但在波特蘭的收官戰上半場,他表現很糟糕:4投1中,僅得2分,還出現了2次失誤,湖人半場落後15分。
中場時,雷迪克對他進行了整季中唯一一次嚴厲訓話。
“那是我整季唯一一次對他發火,”雷迪克回憶說,“我對他說:’我對你的信心不能比你自己對自己的信心還要高。你對自己的要求,必須比我對你的要求更高。’”
對20歲的布朗尼來說,這是一個需要不斷摸索、不斷調整的平衡點。每天都要努力“存入一些信心”,每天都要累積一點成長。
「我的自信心,確實在飛躍。」布朗尼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