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每天200公斤白糖,整座魚塭都飄著怪甜味屏東佳冬一帶靠海的魚塭區,最近最讓人看不懂的,不是颱風,也不是魚價,而是67歲魚塭主羅清山每天一大早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往池裡倒白糖。不是幾包。也不是意思意思撒一點。而是整整 200公斤 。四大袋、八小袋,天天照倒。他僱了3個工人看魚塭,大家一開始還以為老闆在試什麼新的養殖法。因為水產圈確實有人會用糖、糖蜜去「養菌」,調整水質、壓氨氮,讓池子裡的菌相穩一點。
可問題是,羅清山倒得太兇了。不但量大,還只固定倒中間那口老魚塭。那口魚塭根本沒養什麼高價魚蝦,平常只放些雜魚和少量蝨目魚,照理說根本不值得這樣花錢。工人阿德第三天就忍不住問:「山伯,你這樣一天200公斤,糖比魚還貴耶。」羅清山連頭都沒抬,只一鏟一鏟把糖撒進水裡。「叫你做就做。」阿德不敢再問。可接下來幾天,幾個人越看越不對勁。
因為那口魚塭除了甜味越來越重,池中央還常常冒出一串串細細的氣泡。而且只要一看到氣泡,羅清山就會立刻叫人再搬糖過來。有一次,小工阿祥笑著問:「山伯,下面到底養什麼?龍王喔?」羅清山的手當場停了一下。接著他抬頭,只冷冷回了一句:「不這樣弄,下面那排很快就會浮上來。」這句話一出口,幾個工人面面相覷。沒人再笑了。他不準任何人靠近池中央,連抽水機都上鎖羅清山以前不是這樣的人。
他雖然脾氣硬,但做事一向講得清楚。偏偏這十多天,他對那口魚塭緊張得近乎反常。不準工人劃小船過去。不準下網。不準量水太靠近中間。連池邊那臺老抽水機,他都突然換了新鎖。阿德在這邊做了8年,第一次看到老闆對一口快廢掉的魚塭這麼上心。更怪的是,羅清山晚上也開始住在工寮裡。半夜兩三點還會拿手電筒出去巡。有一晚,阿德起來上廁所,遠遠看見老闆站在池邊,一個人盯著水面發呆,嘴裡像在碎念什麼。
隔天早上,阿德裝作不經意問:「山伯,你昨晚沒睡喔?」羅清山臉色發白,只回一句:「最近水不穩。」可阿德很清楚,這不是水不穩那麼簡單。因為隔天中午,羅清山進城採買,阿德和另外兩個工人坐在工寮前抽菸時,又看到池中央浮出一連串泡泡。泡泡越冒越密。甚至有幾個位置,水底好像有硬物拱了一下又沉下去。阿祥當場說:「這下面真的有東西。」另一個工人阿源低聲回:「你沒聽到山伯說『那排』嗎?
什麼東西會用『排』?」3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。最後,還是阿德先開口:「要不要放水看看?」趁老闆進城,工人偷偷抽乾魚塭阿德原本還有點猶豫。畢竟羅清山不是好惹的人。可那句「下面那排很快就會浮上來」,已經像刺一樣卡在他心裡。3個人最後決定,就先放一點水,不全放乾,只看看到底有什麼。他們把鎖撬開,啟動抽水機。混濁的池水一層一層往外排。
原本浮在水面的甜腥味也越來越濃,混著泥味,聞久了甚至讓人反胃。放到第2個小時,池中央開始露出深色輪廓。阿祥站在岸邊往裡看,臉色當場變了。「那不是石頭。」阿德抹了把汗,再往前走幾步。池底淤泥裡,竟慢慢露出一個個長方形的鐵製角邊。不只一個。而是一整排。整整齊齊,像早就量好位置一樣。又過了半小時,水位降得更低。大家終於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排埋在淤泥裡的 鐵箱 。
不多不少,剛好 9只 。每一隻大約行李箱大小,表面鏽蝕嚴重,有幾只上面還纏著已經發黑的鐵鍊。阿源當場倒退一步。「山伯在池子裡埋鐵箱?」阿祥臉都白了:「裡面會不會是……」沒人敢把那兩個字說出來。阿德掏出手機,直接報警。羅清山趕回來時,池底已經全露了警方和消防趕到時,水已經幾乎放乾。9只鐵箱橫排在池中央,半埋在泥裡,場面說不出的詭異。
幾分鐘後,羅清山也開車衝回來了。他一下車就往魚塭跑,看到池底那一排鐵箱的瞬間,整個人像被抽掉力氣,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員警上前問:「這些箱子是什麼?」羅清山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「是不是你埋的?」他沉默了十幾秒,最後竟只低聲說了一句:「我本來想再拖一陣子……」這句話一出口,現場所有人神情都變了。不是有人偷偷埋的。
是他自己知道。消防人員開始把最外側那隻鐵箱挖出來。箱體很重,兩個人抬都吃力。鎖頭早已鏽爛,工具一撬就鬆了。箱蓋掀開的那一刻,站在旁邊的人全都愣住了。裡面不是魚具。不是廢鐵。而是一疊又一疊用塑膠包著的舊鈔。雖然大部分已經受潮、發黴、邊角黏在一起,但還是看得出來,那是一綑一綑舊版千元鈔。第二隻鐵箱裡,也是錢。第三隻開啟時,裡面除了鈔票,還有一本爛得幾乎散開的賬冊。
到了第四隻,現場氣氛一下凝住。因為箱裡除了衣物、鞋子和一隻退色的粉紅書包,還有一具已經白骨化的少女遺骸。站在最前面的阿祥直接腿軟,坐倒在地。這一排鐵箱,牽出24年前一樁沒破的綁架案屏東地方刑警很快想到一件舊案。24年前,東港一帶曾發生一起轟動地方的綁架案。受害者是糖廠會計的14歲女兒, 許雅婷 。她放學途中失蹤,家屬之後陸續交付了總共 3,600萬元 贖金,可孩子始終沒有回來。
當年警方懷疑是熟人犯案,但主嫌一直沒抓到,雅婷也下落不明。久而久之,這案子就成了地方上一樁誰都記得、卻一直沒答案的懸案。而第四隻鐵箱裡那個粉紅書包內側,用奇異筆寫著一個已經很淡的名字:許雅婷。這下事情完全翻了。警方立刻封鎖現場,後續又將其餘鐵箱一一開啟。9只鐵箱裡,有6只裝著大批舊鈔。1只裝著遺骸與學生物品。1只裡面放著賬冊、幾把舊鑰匙、兩支生鏽手槍和幾張當年的拍立得照片。

最後1只則裝滿石塊和鐵件,明顯是用來壓重量的。拍立得照片裡,一名被綁住手的少女坐在倉庫角落,雖然臉色模糊,但衣服和書包都與鐵箱內物品一致。案子到這裡,已經不是普通藏錢那麼簡單了。而所有人的目光,也全都落到站在岸邊臉色慘白的羅清山身上。他不是主謀,卻把整排鐵箱藏了24年羅清山在警局裡坐了很久,才把事情說出來。24年前,他的弟弟 羅清木 和兩名同夥做過很多地下勾當,放高利貸、收賭債、替人運黑錢,什麼都碰。
當年許雅婷被綁走後,羅清山其實完全不知道弟弟涉案。直到某天半夜,羅清木突然開著小貨車回到魚塭,車上還有另外兩個男人。他們一言不發,把一隻只鐵箱卸下,埋進這口剛清過淤泥的老魚塭底部。羅清山當時嚇壞了,問裡面到底是什麼。羅清木只回一句:「你不要問,幫我藏一陣子就好。」羅清山不肯。兄弟兩人在池邊大吵一架。最後羅清木急了,直接說:「裡面有錢,也有不能讓人找到的東西。
」羅清山這才知道事情大了。他原本想第二天就報警,沒想到3天後,羅清木和其中一名同夥在南州一場交通事故裡當場死亡。另一名同夥則從此失蹤。那批鐵箱,就這樣永遠留在魚塭底下。警方問他:「既然知道不對,為什麼24年前不報警?」羅清山低著頭,半天才說:「我怕。」那時候他剛接手父親留下的魚塭,自己也有妻小。弟弟死了,另一名同夥又不見了。
如果他主動去報警,誰會相信他真的毫不知情?一旦被認定共犯,他整個家就完了。所以他做了一個讓自己後悔24年的決定——前幾年,他還能勉強說服自己:箱子一直在底下,沒人知道,也許事情就會這樣過去。可這兩年魚塭老化、淤泥層變薄,再加上幾次大雨後池底翻動,箱體邊角開始往上拱,還伴隨越來越密的氣泡和鏽味。他知道,藏不住了。每天倒200公斤白糖,不是養魚,是在壓住池底的異常羅清山年輕時就懂一些養殖技術。
他知道,往池裡大量加糖,會快速拉高碳源,讓池裡菌相和生物絮團變濃,整池水變得更濁、更黏,底泥也比較容易糊成一層。說穿了,就是用最快的方式把池底那些冒泡、拱泥、露角的跡象暫時蓋掉。另外,高濃度糖源讓部分異味被池中發酵味蓋過,也讓工人比較不容易聞出那不是普通魚塭味。所以這十多天,他幾乎瘋了一樣,每天往裡倒 200公斤白糖 。
工人越覺得奇怪,他就越慌。他不是在養魚。他是在拖時間。阿德後來回想,才終於懂羅清山那句話:「不這樣做,下面那排很快就會浮上來。」他說的不是鐵箱真的整隻浮起來。而是那些埋了24年的秘密,會一點一點從池底冒出痕跡。賬冊一翻開,失蹤共犯和分贓金額全出來了警方從其中一隻鐵箱拿出的賬冊,成了全案最關鍵的證據。裡面不只寫著「雅婷」兩個字,還詳細記了幾次贖金交付時間、分贓金額,以及3個人的代號。
其中一頁還寫著:再往後翻,還有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:「人不能放,放了會認。」這也等於把許雅婷的結局,寫得再清楚不過。至於那名失蹤同夥,警方根據賬冊上的本名與綽號重新追查,發現他早已改名,藏在外縣市生活多年。案子曝光後不久,人也被找到。對方起初還想否認,直到看見那本賬冊和鐵箱裡的照片,整個人當場癱坐在椅子上。羅清山最崩潰的,不是鐵箱被挖出來警方後來問羅清山,這24年最怕的是什麼。
他說,不是怕錢被人挖出來。而是怕哪一天自己的孫子長大了,還在這口魚塭邊玩水、抓魚,卻不知道腳底下埋著一個找了24年的女孩。他這些年不敢讓家人靠近那口池。每次有人說那口魚塭怎麼養不旺、乾脆填掉重整,他都會大發脾氣。不是捨不得魚塭。而是不敢動。有一次孫子還問過他:「阿公,為什麼這個池子都不能玩?」羅清山那天愣了很久,只說:「這下面不乾淨。
」他沒有說謊。只是這句話,直到鐵箱真的被挖出來,大家才知道有多重。24年後,這口魚塭終於把人還回來了後續DNA比對證實,第4只鐵箱中的遺骸正是當年失蹤的許雅婷。她的家人早已從最初的崩潰,走到後來只求有個答案。24年後答案終於來了,卻是以這種方式。許家人來到屏東認領遺物時,看到那隻粉紅書包,母親當場哭到站不住。因為那是她當年親手買給女兒的畢業禮物。
誰也沒想到,找了24年的孩子,最後竟一直埋在一口老魚塭底下。而那6箱舊鈔,雖然大多已經受損,仍有部分能證明來源與當年贖金序號對上。這也讓整起綁架案終於從傳聞、懷疑,變成完整的證據鏈。後來,工人才知道自己那天到底挖開了什麼阿德事後一直睡不好。因為他原本只是覺得老闆每天倒糖很古怪。怎麼也沒想到,一時好奇抽乾的,不是一口魚塭,而是一樁埋了24年的命案和3,600萬元贖金舊案。
阿祥後來說:「我現在想到那股甜味都還會起雞皮疙瘩。」因為那十幾天飄在魚塭上空的,不只是白糖味。還是一個老男人拼命想壓住真相、最後卻還是壓不住的恐懼。羅清山最後沒有再為自己辯太多。他只說了一句:「我以為藏起來,時間久了就算了。」「可是有些東西,不會因為你不看,它就真的不在。」這句話,大概也是整件事最殘忍的地方。那排鐵箱在池底待了24年。
他每天從旁邊走過。每次撒網、巡水、看魚,都知道下面有什麼。直到最後,真正把它們挖出來的,不是良心,也不是自首。而是工人一句單純的懷疑:「每天200公斤白糖,這到底是在養什麼?」有些秘密看似被水和泥埋住了,其實只是暫時沉下去;一旦有人開始追問那個最不合理的地方,它遲早還是會連同真相一起浮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