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歲的陳美玉退休後一直和兒子一家同住。她每天早上6點起床，替孫子準備早餐，中午買菜，晚上再煮一家人的飯，這些事情已經做了幾十年。
那天晚上，兒子陳志明聞到廚房裡濃濃的瓦斯味，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，而是生氣。他衝進廚房時，瓦斯爐上的火已經熄了，旋鈕卻還開著；美玉則坐在客廳摺衣服，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。
志明立刻關掉總開關、打開窗戶，接著當著妻子和孩子的面怒吼：「媽！妳到底在想什麼？妳知不知道差點害死全家？」美玉愣愣看著他，過了好幾秒才低聲說：「可是……我明明記得我關了。」
就是這句話，讓志明更火大。他回罵：「每次做錯都說記得！妳如果真的記不住，以後就不要再煮飯！」美玉沒有再辯解，只是慢慢放下手上的衣服，獨自回房，誰也沒想到隔天早上她就倒在廚房。
其實在那之前幾個星期，她早就出現不太對勁的狀況，只是全家都以為那只是年紀大。美玉以前買菜從不用寫清單，哪家魚便宜、哪攤青菜新鮮，她全都記得；但最近一個月，她卻連續買了3次醬油，冰箱明明有兩瓶，還一直問：「家裡不是沒有了嗎？」
有一次她到巷口買早餐，回來時竟然走過自家門口。媳婦叫住她，她在路邊愣了幾秒，才笑著說自己只是想事情想過頭。另一次吃晚餐時，她右手的筷子突然掉到地上，問起原因時只說可能麻掉了，不到兩分鐘又恢復正常，還開玩笑說：「老了，零件都壞了。」
現在回頭看，那些並不是毫無關係的小事，只是當時沒有人把它們連在一起。媳婦後來想起，那天下午美玉曾打電話問：「志明今天會不會回來吃飯？」聽到志明就在客廳，她在電話那頭沉默好一會兒，才說：「喔，我忘了。」當時全家只覺得她恍神。
隔天早上7點12分，媳婦突然聽見廚房傳來巨響。跑過去時，美玉已經倒在地上，杯子摔碎一地，眼睛睜著卻叫不太醒；右手垂在地上幾乎抬不起來，嘴角也有些歪。媳婦嚇得立刻叫志明，志明衝出房間不停喊著「媽！」
美玉似乎想回答，嘴裡卻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。這一次，志明終於知道事情不是單純的「忘記事情」。救護車很快抵達，到了醫院後，醫師先問最近是否突然手腳無力，媳婦說起筷子掉落的那次；醫師又問有沒有短暫講話怪怪的，志明也愣住了。
媳婦接著想起，前幾天陪美玉去市場時，她曾扶著牆走，卻只說是鞋子不舒服。當醫師再問是否常忘記原本很熟悉的事情，志明的臉色一下變了，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昨晚那個沒關的瓦斯爐。
檢查結果出來後，醫師把一家人叫到旁邊。影像檢查顯示，美玉腦部出現缺血性中風變化，也有明顯的腦血管狹窄。家人口中前幾週那些「一下就好了」的手麻、短暫混亂、拿不住筷子，很可能早就是腦部血流異常的警訊。
醫師也說得很清楚：「單純忘關一次瓦斯，不能直接說就是中風。但如果健忘突然變多，又合併單側無力、講話不清、走路偏斜，就不能只當成老化。」他提醒，如果家人前幾次就注意到那些神經症狀，也許能更早到醫院評估。
志明聽完整個人站在原地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突然想起母親昨晚那句「我明明記得我關了」，當時他以為那是在推卸，現在才明白，母親可能真的分不清自己到底做過沒有，不是故意，也不一定只是普通健忘。
美玉接受治療後，意識慢慢恢復，右手還沒有完全恢復力量，講話也比平常慢。志明走進病房時，母親看了他很久，第一句竟然是：「昨天瓦斯有沒有怎樣？」志明眼淚一下掉下來，直接跪在床邊，抓著母親的左手說：「媽，對不起，昨天我不該那樣罵妳。」
美玉反而安慰他：「你也是怕出事。」直到這一刻，志明才發現，母親最先擔心的仍然不是自己生病，而是怕害到家裡的人。後來一家人把許多小事重新拼起來：一個月前重複買東西、半個月前突然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、幾天前筷子掉下來，前一天認錯時間，忘記兒子明明就在家，最後才是瓦斯爐。
如果只單看其中一件，似乎都能用一句「年紀大了」帶過；但當這些事情同時出現，尤其又夾雜手腳無力、說話異常，意義就完全不同。美玉住院兩星期後回家，廚房瓦斯爐換成有自動熄火保護的裝置，志明也不再讓她一個人長時間開火。
不過，他沒有再說「妳什麼都不要做」。復健師提醒家人，真正重要的不是把老人所有事情都搶走，而是在安全前提下，讓她慢慢恢復生活能力。每天早上，志明陪母親在巷口散步，開始仔細聽她說話，問的也不再只是飯菜與孫子，而是：「今天手會不會麻？走路有沒有哪邊沒力？頭會不會暈？」
幾個月後，美玉問兒子：「那天如果我沒有倒下，你是不是還會一直覺得我只是老糊塗？」志明沉默很久，最後點頭說：「可能會。」美玉笑了一下：「所以你以後不要動不動就罵老人。有時候不是我們不想記，是真的記不住了。」志明沒有回答，只低頭替母親把鞋帶綁好。
很多家庭遇到長輩突然忘東忘西，第一句常常是「老了就是這樣」。偶爾健忘可能只是生活中的疏忽，但如果突然出現、明顯變得頻繁，又同時合併臉歪、單側手腳無力或麻木、說話含糊、走路不穩，就不該只用「老了」解釋。
志明後來最忘不了的，就是母親倒下前一晚。她站在客廳裡，被全家人看著，小聲說：「我明明記得我關了。」那時沒有人相信她。直到第二天醫師把腦部影像放到他面前，他才終於明白，那個差點釀成意外的瓦斯旋鈕，或許不是母親第一次犯糊塗，而是全家最後一次差點錯過她身體發出的求救訊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