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5點多,遊覽車停在苗栗一處休息站。新北一所國小的六年級畢業旅行已經到了最後一天。38歲的導師劉雅雯站在遊覽車前方,手裡拿著名冊,一邊催學生把零食收好,一邊準備做返校前最後一次點名。她帶的六年三班一共 32名學生。這3天2夜的行程雖然累,但一路都很順。「1號。」「有!」「2號。」……唸到32號時,每個人都答到了。雅雯下意識往後掃了一眼,卻突然覺得哪裡怪怪的。她重新數了一次。前排8個。中間12個。後排13個。加起來—— 33個。
她以為自己算錯,又重新數了一遍。還是33個。雅雯皺著眉往最後一排走。靠窗的位置,坐著一個她完全沒印象的男孩。大約十一、二歲,剪著短髮,身上穿著和其他孩子一樣顏色的運動外套,膝蓋上還放著一包畢旅紀念品。他低著頭,安靜得有些過分。雅雯停在他面前。「你是哪一班的?」男孩沒有回答。坐旁邊的學生卻先笑了。「老師,妳在說什麼?」「他是宥辰啊。」雅雯一愣。「誰?」後面幾個孩子也跟著七嘴八舌:「林宥辰啊!」「他昨天不是還跟我們玩桌遊?」
「第二天夜市他也有跟我們一起買雞排。」「老師妳真的忘記喔?」雅雯整個人僵住。因為她很確定——六年三班裡,根本沒有叫林宥辰的學生。雅雯立刻叫所有學生坐好。「誰跟他同房?」沒人舉手。「誰跟他同組?」學生互相看來看去。有人說:「他昨天在我們這組。」另一個立刻反駁:「不是吧?第一天他明明跟五班的人在一起。」還有人說:「我以為他是別班的。」這句話一齣,雅雯忽然懂了一半。這次畢旅不是隻有她一個班。
六年級4個班一起出發,共有100多名學生,景點、餐廳、飯店經常混在一起。孩子又全都穿學校發的同款運動外套。如果真的多出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學生,只要對方不主動找老師說話,在混亂的大團體裡,確實可能有人以為他屬於別班。可不對的是——這個男孩已經和學生一起活動至少兩天。怎麼可能所有老師都沒發現?雅雯立刻把另外3位導師叫過來。結果沒有一個人認得林宥辰。四個班名冊全部重新核對。沒有這個名字。這一下,連原本還在笑的孩子都安靜了。雅雯蹲到男孩面前。
「宥辰,你告訴老師,你到底是哪間學校的?」男孩終於慢慢抬頭。可他沒有回答問題。反而看了一眼坐在駕駛座旁邊、正低頭滑手機的遊覽車司機。接著小聲說:「老師,我可以不要坐這臺車回去嗎?」雅雯心裡瞬間一沉。雅雯立刻把男孩帶到車外。隨隊主任也趕了過來。大家開始翻這3天的所有資料。學生名冊。住宿名單。保險資料。緊急聯絡表。全部都沒有林宥辰。直到雅雯翻開遊覽車公司第一天交給她的藍色資料夾。裡面夾著幾張車輛資料和駕駛人資訊。
最底下竟還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舊表格。雅雯原本以為只是廢紙。可表格最上方寫著: 「六年級畢業旅行住宿分房表」學校名稱,竟然也是他們學校。只是日期不是今年。而是—— 2017年。雅雯手指往下滑。507號房。第三個名字。林宥辰。她整隻手瞬間僵住。再往旁邊看緊急聯絡人。父親: 林國威。雅雯猛地抬頭。因為林國威,正是他們這3天搭乘這輛遊覽車的司機。她手上的名冊差點直接掉到地上。學校主任一開始還以為只是同名同姓。
可打電話回學校查舊資料後,事情瞬間變得更加不對。2017年,學校確實有一名六年級學生叫林宥辰。他當年也參加過畢業旅行。而且就在返校後不到半年,家中發生火災。林宥辰和母親都在事故中過世。父親林國威則活了下來。也就是說——現在坐在遊覽車最後一排、自稱林宥辰的男孩,絕對不可能是9年前那個孩子。更怪的是,兩人年齡看起來幾乎一樣。2017年的林宥辰當年12歲。眼前這名男孩也是11、12歲。雅雯強迫自己冷靜。
她沒有立刻驚動司機,而是帶男孩進休息站便利商店旁的座位區。女老師買了一瓶水給他。「老師不會罵你。」「你只要告訴我,你真正叫什麼名字。」男孩低著頭。足足過了快一分鐘。他才很小聲地說:「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用我原本的名字。」雅雯聽到這句,背脊整個發涼。警方隨後被通知到場。男孩在女警陪同下慢慢說出自己的真正姓名:江承翰。這個名字一查,現場所有人神情都變了。江承翰,當時11歲。3年前在高雄失蹤。失蹤時只有8歲。
當年他的母親獨自帶他生活,某天下午放學後,孩子沒有回家。監視器最後拍到他在一間超商外和一名中年男子說話,之後便失去蹤影。警方查了很久。卻始終沒找到人。承翰被問到「林國威是不是帶走你的人」時,整個人開始發抖。最後點了頭。林國威一直沒有走出兒子死亡。妻子和獨子同時離世後,他整個人性情大變。原本認識他的人都說,他家裡一直保留著兒子的房間。衣服沒丟。課本沒丟。連2017年畢旅帶回來的紀念品都原封不動。3年前,他開遊覽車到高雄接團。
在一間超商外,他偶然看到當時8歲的江承翰。孩子的側臉,竟和自己過世的兒子小時候非常相似。尤其眉毛和笑起來的樣子。林國威後來對警方承認,自己當時「腦袋像突然壞掉」。他先假裝認識承翰的母親,說媽媽請他來接人。一個8歲孩子沒有太多防備。就這樣上了車。等承翰發現不對時,車早已離開市區。林國威沒有傷害他。卻做了另一件同樣可怕的事。他把承翰帶回自己的住處。剪成和死去兒子一樣的髮型。叫他穿林宥辰留下來的衣服。甚至要求他以後都用「林宥辰」這個名字。

承翰只要說自己叫江承翰,林國威就會突然暴怒。久而久之,孩子開始不敢再提自己的姓名。為了避免身分曝光,林國威不敢讓承翰進正式學校。白天出車時,有時把孩子留在家裡。跑長途團時,則偶爾把他帶在身邊,對外就說是親戚的小孩。承翰長期沒有正常同儕生活。他最常做的事,就是翻林宥辰留下來的舊課本、畢業紀念冊和照片。也因此,他知道這所新北國小。知道2017年的畢旅。甚至知道真正林宥辰以前讀哪一班。
這次林國威得知自己接到的,偏偏就是兒子以前學校的畢旅團時,心理出現了極大的波動。他竟把當年儲存的舊學校外套拿給承翰穿。還帶他一起出車。「他跟我說,這次讓我看看『我以前的同學』。」承翰對警方這樣說。但2017年那批學生早已成年。這次車上的,是完全不同的一群孩子。第一天出發時,承翰並沒有坐在學生遊覽車裡。他一直待在司機休息區。到了第一晚住宿飯店,林國威要整理車輛,便讓他自己在飯店附近活動。承翰已經3年沒和同齡孩子正常玩過。
他看到走廊上一群學生玩卡牌,忍不住站在旁邊看。有學生問:「你哪一班的?」他因為緊張,只回答:「六年級。」大家自然而然以為他是其他班同學。後來他跟著一起玩桌遊。一起去飯店販賣機買飲料。第二天景點集合時,他又穿著同一間學校過去的運動外套。有人直接把他拉進隊伍。學生以為老師知道。老師則以為他是另一班的孩子。而4個班混合行動,更讓這個錯誤一直沒有被戳破。甚至連午餐時,有人看到他坐過來,都只往旁邊挪一個位置。
沒有誰真正問過: 「你的名字到底在不在名冊上?」真正讓老師紅了眼眶的,是承翰後來說出的另一件事。這3天,他其實一直在想辦法求救。第一天,他不敢。第二天,他已經發現這群同學對他很好。有人分零食給他。有人問他要不要一起拍照。甚至有學生抱怨老師每天都要點很多次名。承翰聽到「點名」兩個字時,心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。他知道只要自己最後跟著所有人坐上同一臺車,老師一定會重新數人數。只要多出一個,總會被發現。
所以回程那天下午,他趁林國威整理行李時,直接混進六年三班的車。他還特意坐在最後一排。等老師來問。雅雯聽到這裡,才明白男孩上車時為什麼表情那麼平靜。他不是走錯車。而是故意坐上來的。警方後來又問:「舊名冊為什麼會在老師手上?」林國威自己都說不清楚。承翰卻舉起了手。「是我放的。」原來出發前一晚,他曾在司機家裡看到那份2017年的畢旅資料。林國威多年來一直把亡子的東西儲存在一隻紙箱裡。其中就有那張住宿分房表。這次出門時,承翰偷偷把它帶走。
第一晚入住飯店後,他趁老師和司機在大廳確認隔日路線時,把那張舊紙塞進遊覽車公司交給雅雯的資料夾最底層。他不知道老師會不會翻到。也不知道看到後能不能明白。但他已經沒有其他可以證明「林宥辰這個名字不屬於自己」的東西。他只能把那張9年前的名冊留下。就像把一封沒有寫字的求救信,塞進老師手裡。司機原本還想說「那是我親戚的小孩」警方控制林國威時,他第一時間仍否認誘拐。他說承翰是親戚託自己照顧。直到警方念出「江承翰」這個名字,他整個人才突然安靜。
承翰的家人也很快接到通知。男孩失蹤3年後終於被找到。母親趕到時,第一眼甚至不敢立刻抱他。因為承翰已經長高很多。髮型變了。穿衣習慣也完全不同。她只不停問:「你還記得媽媽嗎?」承翰站著沒動。過了幾秒,才突然哭出來。這也是他被找到後第一次真正大哭。事件結束後,雅雯回到學校整理畢旅照片。她越看越難受。第一晚的大合照最右邊,承翰站在兩個男生後面,只露出半張臉。第二天景點照片裡,他坐在階梯上吃冰。午餐照裡,他甚至就在雅雯後方不到5公尺的位置。
可當時沒有一個大人真正注意到他。反而是孩子們最快接受了他。有同學後來問雅雯:「老師,那承翰算不算我們畢旅同學?」雅雯愣了一下。最後回答:「算。」「至少這3天,你們真的有把他當同學。」後來班上32名學生一起寫了一張卡片給承翰。最上面只有一句: 「這次不用再用別人的名字了。」林國威後續因涉及妨害自由、誘拐未成年人等相關罪嫌依法接受調查。承翰則回到家人身邊,重新接受教育與心理輔導。
而那張2017年的舊分房表,後來也成為整件案件裡最關鍵、也最讓雅雯忘不了的一張紙。上面確實寫著: 林宥辰。但那個名字真正屬於的孩子,9年前就已經離開人世。另一個被迫背著這個名字活了3年的孩子,最後只能選擇混進一輛滿載學生的遊覽車,等老師親手數出:32個人,怎麼突然變成了33個。雅雯後來說,她直到很久之後才明白—— 那天車上根本不是「多了一個學生」。而是一個消失3年的孩子,終於想辦法把自己重新放回了所有人的視線裡。
有時候最奇怪的「多出一個人」,不是恐怖故事的開始,而是一個被藏了太久的人,終於找到機會告訴世界:我本來就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