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能想大象嗎?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中央,突兀地紮著一座十米多高的粉紅色小洋樓,裡面滿滿噹噹地住著一家四代,男女老少十餘口人。
房子的外面是絡繹不絕、疾馳而過的車輛,房子裡面的老老小小就在這樣鬧哄的環境裡一口氣挨了十四年。
這裡是2017年前的上海九亭的一處交通要道,房子的主人是張新國,他有一個十分響亮的名頭-「.中.國.最強釘子戶」。

「釘子戶」張新國拆除前的人生經歷
時間倒流七十年,今日繁華的松江區九亭彼時還是一片荒涼,張新國的父輩們就是這個時候來到九亭落戶,慢慢紮下根來,待到了張新國這代,他家儼然已是此地的老住戶了。
在張新國眼裡,滬亭北路的一草一木都承載著他的童年記憶。
成年後的張新國找了一份建設公司的好工作,端上了一個旁人羨慕的鐵飯碗。因為工作不錯,加上腦子靈活,父母幫襯,年輕時期的張新國很快小有積蓄,靠著這筆積蓄,他率先在村里蓋起一座闊氣的小洋樓。
房子有了,媳婦自不用愁。很快,聰明能幹的張新國相看了一位漂亮賢惠的姑娘,不久之後一個新的家庭誕生了。

短短幾年,二人世界發展成了四口之家,張新國得意地抱著自家的大胖小子和漂亮閨女,臉上笑開了花。
因為父母早逝,張新國的老丈人夫婦主動站出,分擔了看護倆娃兒的重擔,老少三代人幸福地生活在這座小樓中,一家人歡聲笑語不斷。
慢慢的小子長大了,娶了媳婦成了家。閨女也到年紀了,找了可心的人兒也結婚了。
老張有點惋惜:新姑爺帥氣能幹,和閨女感情也好,美中不足的是新姑爺是外鄉人,在上海沒有房子。
手心手背都是肉,老張捨不得自家嬌生慣養的閨女流落在外受苦,大手一揮讓女婿住進了自家的二樓小樓。

接下來的幾年裡,張家的第四代也陸續報到了,幾歲的娃娃們年齡挨得近,整天裡嘰嘰喳喳。雖說是骨肉至親,彼此之間也難免磕磕絆絆。
張新國抽著煙,緩緩地吐出幾口煙氣,他的眼睛透過鏡片細細打量著自家的二樓小樓,暗地劃算:一家子四戶,老老小小十幾口人,就擠在這棟大樓裡,真是太憋屈了……乾脆擴建!
1997年,張新國召集全家開了一次家庭會議。老張當著一大家子的面兒提出了自己的想法:
「俗話說,眾人拾柴火焰高,咱家人口多,住得實在不寬敞,我琢磨著還是擴建。我呢是咱家家長,帶個好頭,先拿二十萬,你們也不能光看著得出力。”

擴房的提議得到全家一致贊同,會議過後張新國的老丈人掏出了壓箱底的十萬塊養老本,女婿也上交了小家庭的金庫。
老張拿著一家人籌措的四十萬給自家的二樓小樓來了個大改造,不多時,二樓小樓搖身一變成了三層小樓,內部裝修也是煥然一新。
為了解決家裡的雜物存放問題,細心的老張還買下了自家小樓後邊的一塊空地,在這裡加蓋了一處平房,用來堆放家裡雜物。
翻新加蓋後的小洋樓漂亮又氣派,在當時的村里分外惹眼,鄰居們紛紛誇贊老張一家子人口多,家業大,日子過得紅火。
老張之前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了,幹起活來也是更有勁了,兒女們住得寬敞了心情也舒暢起來,一家人的日子真是越過越美。

一個「拆」字打破寧靜生活
2003年,張新國所在的松江區九亭238號傳來一個重磅消息:這裡要拆遷了!
進入二十一世紀後,大陸的都市化進程實在太快了!張新國所在的村子雖然屬於郊區,但也是名副其實的上海地界,隨著上海經濟的日益繁榮,這裡也引起上海市政府重視。
2003年,上海市新推出了一份市政規劃,依著規劃相關部門將來會逐步拆遷九亭這裡的住宅樓等建築,空出新地,修建一條名為滬亭北路的四車道交通幹道。
拆遷?那是好事啊。九亭這塊兒的居民收到消息後都沸騰了!老張也不例外。
張新國細琢磨:自家的小洋樓加上後邊的雜物間,面積可是三百平不止,閨女成家後單獨開了戶,兩家的戶口外加這三百多平的建築面積,怎麼地自家也能拿到6套房子。

而且老張手上還有殺手鐧:他早早研究過了,依據公示的規劃路線,自家的房子不多不少,正好卡在主幹道中央,這位置關鍵著呢,他老張頭不點頭,這路能建成?
老張胸有成竹,待主持拆除工作的人員上門後,提出了6套房子外加一千萬的補償主張。
可拆遷辦這邊並未理會老張的請求。他們亮出了這次拆除的補償方案:張家最多補償4套房子,外加兩百多萬現金。
4間房子,二百多萬現金。這個補償數字離老張設想的6棟房子,1千萬現金出入的有點兒大。
其實拆遷辦這邊也是照章辦事。當時上海市的拆除補償政策是看房產證上的面積數和家中兒女戶口。張新國所在村子建房用地一律劃分為農村宅基地,宅基地證上對應的只是當時建房批出的宅基地面積。

通俗來說不管張新國自建的小樓是二樓三層,哪怕實際建築了十層,那都超出了補償範疇,只有宅基地上批示的一層面積可以獲得此次拆遷的承認補償。
而一本有效宅基地證能分得一大一中一小3套房子。鑑於老張的閨女結婚後戶口還在這幢小樓裡,按照當時政策張家還能加分1套一百來平的補償房。
老張很憤憤不平:那隔壁王老二家就一層大平房,也能拿4套房;那前街李老三,房子品質照他家差得遠來!就因為倆兒子,比他家還多1套房!
眼瞅著自家當初擴建小樓的四十多萬就要打水漂,雜物間的地契證明也早就失效,張新國的心裡就像老鼠撓了似的不得勁。
拆除辦的人三天兩頭的上門來做工作,老張咬緊了牙就是不鬆口。

一來二去,拆除辦那邊也著急了:「張新國,拆遷全是按章程辦事,補償你家的標準就是這4套房外加二百來萬安置款,你別胡攪蠻纏,幹擾工作,鬧到後來路照修,車照開,現在這補償都不一定會撈得著!”
張新國的驢脾氣也上來了:“行,您去拆您的房修您的路,我呢,今天就把話撂在這,沒有6套房我們家還就不搬了!”
「釘子戶」14年的尷尬生活
慢慢的,鄰居簽了字拿了房歡天喜地搬走了,只剩下張新國一家在這耗著。
而滬亭北路主幹道的建設再也等不了了,施工隊進駐了村子開始了拆房擴路的工作。
老張一家就梗著脖子一路見證著滬亭北路的變化:房子拆完了,廢墟清理了,大路修起來了,車子走起來了…

隨後的十四年裡,張新國一家繼續釘在這棟孤零零的三層小紅樓裡,一天天地煎熬著。
白天,車輛鳴笛聲不斷,吵得孩子們哇哇大哭,老人們也休息不好。隨便一輛大車經過,整個房子恍若經歷地震一般,轟隆作響。
晚上?不如白天,因為老張家房子正好扎在大路中央,夜裡行車的司機視線不好,車輛途經張家小樓時極易發生交通意外,張家的房子也因為這個緣故遭受了不少傷害。
張新國猶記,有一次,一個年輕的司機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自家院牆,愣是把牆壁扎出一大窟窿,一家人被嚇得不輕。後邊還沒等他們找對方要求賠償,那邊反而氣勢洶洶,揚言要告他們。
肇事者的理由也充分:張新國的小洋樓於情於理不該出現在一條交通要道上。雖然最後鬧到打官司,張家人沒被判責,可這樣的意外數不勝數,一家人不堪其擾。

張新國的岳父岳母畢竟上了年紀,住在這樣的房子裡,整日擔驚受怕,精神恍惚。
孩子們更別提了,幾歲的娃兒正是淘氣愛玩的年紀,一出小樓就得面對兩邊疾馳而過的湍急車流,之前簡單的出門遊玩現在成了危險係數極大的糟心事兒,張家人心裡也是有苦難言。
張家姑嫂間因為拆除補償的事兒也鬧得不痛快,口角爭鬥時有。時間一長,兩家乾脆各自抱著孩子搬出了這幢孤島小樓。
張新國還沒來及感傷,某天八十多歲的老岳母一口氣沒上來,人就過去了!

媳婦兒眼淚汪汪地對張新國說:“我媽幫我帶了半輩子孩子,臨老沒享幾天福,就跟著我住大馬路了,死都不安生啊。”
看著丈人和媳婦的眼淚珠子,老張心裡很不是滋味。
再看看往日的那些過得不如自己的老街坊,個個住著寬敞明亮的大房子,臉上笑呵呵的,過得別提多帶勁了,老張心裡無限惆悵:自己為了賭一口氣,在這大馬路中間吃了十來年車廢氣,到底值不值?
心結打開,同意搬遷
2016年9月,張家的小樓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來者自稱姓陸,是新上任的拆除辦主任。

多年前拆遷辦的強硬口氣還歷歷在目,現在再見拆遷辦那夥人,老張頭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,可憐了新官上任的陸輝,初次上門連口水也沒混上。
陸輝不氣餒,張新國這個大名鼎鼎的釘子戶,他早有耳聞,接手工作前也是做足了功課。雖然一開始的到訪讓陸主任吃了閉門羹,但他敏銳地覺察出張家人心底並非對外展現的那般強硬。
陸輝繼續多次造訪新國一家,說說家長裡短,關心張家的生活難處,和張家人慢慢拉近了距離。
時間長了,張新國也認為新來的陸主任沒有官架子,願意放下身段幹工作,也挺難得。
「人心都是肉長的,人家一個國家幹部,天天上門對咱噓寒問暖,客客氣氣的,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。」幾年後,面對著電視台的鏡頭,老張感慨地說。

張新國也開始敞開心扉,向陸輝大倒自家的苦水:
「都說我貪心,可村裡誰不知道當初我們家擴建房子,又花了多少錢!二十多年前的四十多萬,擱現在也能砸死人,我們家比別家房子投入多那麼多,想著拆遷時多給點補償也是人之常情吧。”
「我那姑爺是外地人,沒房子,閨女打小沒吃過苦。依著補償我那小子能拿兩套房,閨女才一套,手心手背都是肉,作為倆娃兒親爹,我這心裡不是滋味。”
「當初我說要6套房外加一千萬現金補償,你們不知怎麼宣傳的,傳著傳著就說我要一個億,搞得我現在名聲臭得很,人人笑話我貪心,我氣得不行。”
「你們之前那夥搞拆遷工作的,個個拽得很,態度也不好,我張新國可不是怕事的人,你們嚇唬我,那我偏要賴著不走不讓你們痛快。”

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心裡話一股腦兒倒出來,張新國心裡暢快了不少,他自覺年齡也上來了,最後到底接受了陸輝的勸告“早點拿了房子去過舒舒服服的日子。”
2017年8月,當著大夥兒的面張新國鄭重簽下了自家的那份拆除協議,當然協議還是按之前的補償方案:四套房子加230萬拆遷款。
此時距離2003年已經過了十四年。
一個多月後,伴隨著挖掘機的轟鳴聲,這座有著三十多年房齡、承載著張家人諸多記憶的小樓倒在了塵土中,從此滬亭北路開始迎來真正的暢通無阻。
結語
其實縱觀張新國的人生經歷,他本人並非傳言般那樣蠻橫霸道,是個貪婪無度之人。說到底就是個普通人,在拆遷一事上自覺分配不公,想要憑著自己的堅持多為家庭謀得一些利益。

但是「人無信不立,國無法不治」。拆除補償之事需要嚴格遵循國家的法律章程,秉公處理。
張新國們的額外要求可以理解,卻絕對不能「按鬧分配,多鬧多給」。否則,這種事上開了口子,眾人紛紛效仿,國家也會失去律法公信力,接下來的工作就難以進行。
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四年?希望「張新國們」清楚,為了些許利益就要拿著十多年人生賭氣,並不值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