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義一條並不起眼的公車路線,有一位幾乎所有老司機都認識的乘客。
她姓陳,今年81歲。
每天早上8點多,她都會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藍色外套,提著一個舊布袋,準時出現在同一個站牌下。
車一來,她慢慢上車。
刷卡。
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然後一路坐到終點站。
奇怪的是,她從來不下車。
車子停在終點休息幾分鐘,她就安靜坐在原位,看著窗外。
等司機重新發車,她又跟著原車一路坐回來。
這樣的日子,不是一個星期,也不是幾個月。
而是整整8年。
剛開始,不少司機都以為阿嬤坐錯站。
有人到了終點提醒她:
「阿嬤,到總站了喔。」
她只是笑笑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妳不下車嗎?」
她搖搖頭。
=
「不用,我等等跟你回去。」
久而久之,老司機們也習慣了。
大家只知道,她每天都搭同一個時段的車。
下雨來。
颳風來。
冬天寒流來的時候,她還是裹著圍巾坐在那裡。
有時候身體不舒服,隔了兩三天沒出現,司機甚至還會主動問附近熟客:
「那個阿嬤今天怎麼沒來?」
可是,沒有人真正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。
直到去年,這條路線換來了一名年輕司機。
第一次看到阿嬤時,他並沒有覺得奇怪。
第二天,她又來了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,還是一樣。
每天坐到終點。
不下車。
再原路坐回來。
連續一個多月後,年輕司機終于忍不住了。
那天到了終點站,車上已經幾乎沒人,只剩阿嬤和兩名準備搭回程的乘客。
司機熄了火,回頭問她:
「阿嬤,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?」
陳阿嬤抬起頭。
「妳每天都搭到這裡,可是從來沒下車。」
「妳到底是要去哪裡?」
原本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。
沒想到阿嬤聽完後,沉默了很久。
她轉頭看著窗外的總站。
過了好一會兒,才輕聲說道:
「我哪裡都不去。」
司機愣了一下。
阿嬤又說:
「我只是陪我兒子把最後一趟車開完。」
車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年輕司機沒有聽懂。
旁邊一名年紀較大的乘客,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陳阿嬤這才從舊布袋裡拿出一個已經有些泛黃的皮夾。
皮夾裡面夾著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裡,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公車司機制服,站在一輛舊公車前,笑得很開心。
那個人,是她唯一的兒子。
8年前,他正是這條路線上的司機。
那天早上,他出門前還像平常一樣對母親說:
「媽,我今天跑完這班就回來,晚上買妳愛吃的雞肉飯。」
陳阿嬤那時還笑著罵他:
「每天都說要買,每次都忘記。」
兒子笑著關上門。
那也是她最後一次看到他站著走出家門。
當天傍晚,公車開到終點準備折返時,兒子突然身體不適。
同事發現時,他已經倒在駕駛座旁。
救護車很快趕到。
可是人最終沒有救回來。
那一年,他48歲。
陳阿嬤的丈夫早年就已經過世,唯一的兒子也突然離開,從那之後,她家裡只剩她一個人。
兒子的告別式結束後不久,有一天,她突然拿著敬老卡,走到兒子以前開的那條公車路線。
她搭上車。
坐在兒子駕駛座後方不遠的位置。
一路看著窗外。
到了終點站時,司機叫她下車,她卻搖了搖頭。
因為她記得,兒子最後一天沒有把回程開完。
于是她坐在那裡。
等車子重新發動。
再陪著那輛車,從終點一路坐回家附近。
那一天之後,她幾乎每天都來。
有人問她:
「這樣坐來坐去,不累嗎?」
她總是說:
「不會。」
直到那名新司機問起,她才第一次說出真正的原因。
「他以前開車的時候,我從來沒有坐過他的車。」
「我總覺得,他每天都在跑,以後有的是機會。」
阿嬤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照片。
「結果後來才知道,有些車錯過了,就真的沒有下一班了。」
她說,自己每天坐在車上,並不是覺得兒子還活著。
她什麼都明白。
她只是想把過去沒做過的事情,一天一天補回來。
「他以前一個人在前面開車。」
「現在我就坐後面陪他。」
「到了終點,再一起回來。」
那天,年輕司機聽完後,很久沒有說話。
重新發動車子前,他特地走到阿嬤身邊,小聲說了一句:
「阿嬤,今天我慢慢開。」
她笑了。
「好啊。」
後來,這位司機也變成了熟悉阿嬤的人。
每天她一上車,他都會習慣性看一眼後照鏡。
有時候車上人少,他會在終點多停兩分鍾。
阿嬤還是坐在同一個位置。
看著窗外。
從來不催。
有人曾問她:
「妳會坐到什麼時候?」
她想了一下。
然後說:
「坐到我哪一天走不動吧。」
「不然他一個人跑這條路,跑了那麼多年,也很孤單。」
我們總以為,思念一個人應該是哭,是放不下,是把照片擺在家裡天天看。
但對有些人來說,思念其實非常安靜。
安靜到只是每天搭同一班車。
坐同一個位置。
陪一個已經不在的人,把那一趟當年沒能開完的路,再走一次。
陳阿嬤等的,從來不是終點站。
她只是捨不得讓記憶裡的兒子,一個人回家。
